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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或毛雄鹰

细致的咒噬

 
 
 

日志

 
 

水洼 ------- 献给我的爷爷  

2008-08-08 02:36:53|  分类: 意象之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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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夏天,到南山上坟的家族里那些我至今仍旧不熟悉的亲戚们散布在山坡上,大人和孩子们全都志得意满地摔开了膀子向下走着,但我对将要到达的一段路程却充满担忧。

我们在上山时已经路过那里,那是一片水洼,两边是一人多高的土崖,中间高两边低,像一座透明的拱桥,桥下有水,是真正的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在这通道中间留下一片水洼,日晒使它有所缩减,边缘留有水迹未干的褐色痕迹。它平静之极,第一次路过它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断定它会悄无声息地吞咽下每一个上坟归来的人,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整个水洼平静地等着我们到来,好像一个干净的断头台等着好戏上演。

跟随亲戚们自信的步伐,我渐渐接近了它,恐惧涌上喉头,化作一阵阵疲惫舔蚀着我的心,我认为我必须为这个只有我感知到的秘密做些什么,因为也许这难以形容的柔软的悲伤将是一次诀别。我凑到父亲边上,用轻松随意的语气要他把肩上的两个包给我,父亲认真的夸奖了我的能力,全然不知恐怖的沉没就要来临。但这还不够,我又要来另外两个包放在肩上,这是我精心挑选的人群里最沉的四个包,这样的重量可以稍稍压制那几乎使我倾倒在地的绝望,似乎当沉没来临的那一刻,可以因此减轻他们下沉的速度而由此产生获救的希望。然而“那一刻”即在眼前!惟一的道路是土崖和水洼之间的一条细路,但那仅仅是水潭的小边,它光滑平整,我不相信它会愿意托住任何一个小小的脚印。

我并没有像我渴望的那样第一个走过去并第一个沉入泥潭以警示后人,而是任由某个自信的亲戚大踏步向它走去。我担心这个轻率的人感到脚下的泥土开始松软时,会伸手去拌住土崖上突起的即将掉落的黄土片,然后,像迷失了一般,同散落的黄土片一起向着平静的,早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水潭跌落,并且不会发出一点声响,他缓缓下沉,望着我们,但是人太多了,需要不停的说笑,谁也不曾注意到这个跑的最快的人正在无声地沉入他的永恒,就连早已知道真相的我也下意识的回避了他,或者所有的人也都是如此,我们继续走过去,于是,接二连三地,我们一个个沉入平静的泥潭,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迟缓地,我们在半透明的泥潭中伸展开前所未有的舞姿,令蝴蝶底下它微小的头颅;或者我们被轻微的舒缓的喜乐包裹着,滑进我们的第一个伤口并稍稍兴奋于终于找到了使其痊愈的方法,这就像我记忆中曾经吃到的第一口馍馍,平静又黏滑,充满我的心。-------然而没有,在他将要到达的一刻,我大步走过去冲到了他的前面,在将要踏上这细微的悲壮之路时我甚至决定,即便是用不着我也要拌下那块可能会害死我们的黄土片,好在我沉下去之后让他们知道那是个不可信任的假象!此刻我的呼吸如同从无鸟雀停留的枝杈,我伸出手去--------然而突然我走过来了,接着所有的人都走过来了。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我清楚的知道他们是在我的引导之下才得以安然度过,我兴奋的转过身望着他们,而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却似乎连想也不曾想过,但我马上原谅了他们,因为至少我的这些亲戚们没有经历像我一样的惊恐,我如释重负,把四个包全都取下来加给别人,并坚持要父亲买一个方形的面包给我,作为我理当得到的奖品。接近山下时,父亲兑现了他的诺言。我咬了一口,一丝被挤压的酸味游散在口中,好像肥皂的味道,这酸味缀在牙床,久久不肯消退,直到黑夜到来,我睡在头顶临窗的小床上,它还缀在我的牙床,但感觉似乎很遥远,好像在某个地方正在发生一件令人绝望的事件,而且与我有关。

半夜里,我突然清醒的睁开眼睛,一阵无比沉重的落寞压在胸口,我抬眼望着窗外一尺有余的星空,想起来是因为1977年,我4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我们才去南山上坟的,而此刻我竟是如此的想念他,我第一次感受到永恒的别离和令人窒息的忧伤,而我几乎已经将他淡忘,啊……多么缓慢,好象一条没有妈妈的龙在粘稠水底寂静的翻卷,像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路,潮湿的泥土在肺里长出一片轻微的苔鲜,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疑惑和忧伤,如同一阵正在黑夜里分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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