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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或毛雄鹰

细致的咒噬

 
 
 

日志

 
 

精神病人  

2008-06-22 18:17:20|  分类: 我的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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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问一个精神病人为什么住在这儿。我不能问他为什么疯了。

他说:我有一本影集,里面有我的亲人的照片、朋友的照片,还有几张风景照片,就是日出和瀑布一类的。我半夜醒来了就想:我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看一看呢?如果我拿出来看亲人的照片,那些亲人还在我身边,我经常能看见他们,而他们并不总像是照片上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有时我会觉得他们甚至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我在照片上看到的算什么呢?是回忆吗?不是,因为我还是总能看见他们,如果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瞬,那么认真的看这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算什么的一瞬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看那些已经和我分开的人的照片,比如毕业合影、最终谈不来的朋友,有什么必要在心里为他们干巴巴的一瞬挪出一块地方呢?就连我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还有一些已经死去的亲人和朋友的照片,我当然也爱他们,但看照片并不能使他们复活。生命的速度对我来说也一样快,时间一到我就得毫不犹豫的死,我不是唯物主义者,只要一死,我们就又会在一起了,那么看着他们的照片感怀唏嘘难道是对死亡的渴望吗?那又何必看照片,直接自杀不就行了;或者是怀念往昔岁月吗?时光不可重复,我不会永远活着,重逢只是迟早的事,这样看着照片啧着嘴太过于矫饰自己短暂的肉体生命了吧。难道我看它是因为看到亲人和朋友们身后的风景吗?而人们看风景照片往往又是为了向人炫耀自己曾经到过正在看的人没去过的地方,当他独自一人时他不会看,那我也不必独自看,或者我为什么不直接看风景照片呢?但我也不,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比这更没意思的行为来。这本影集的夹页中间还有几张我自己的照片,我有时实在不相信那就是曾经的我,除了羞愧,他什么也不能带给我,而我半夜醒来总不至于为了感到羞愧而翻开影集吧。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它就在我手边放着,像一本与我的专业不符的工具书,那么实实在在,从它被买回来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和我呆在同一间屋子里,它还是那么崭新,一定有足够的生命力陪我到死,甚至有时我想,正是它把我逼死的,就像我的桌子、椅子和床,我把他们买回来,天天和它们在一起,有一天我死了而对他们来说什么也没发生,我的后代会把它们再次出售,他们会再次穿过大街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家,而它们不会因此有任何的变化;也或许它们会变成一团烧不过一小时的火焰,而那些铁架的椅子则会更糟,它要带着我的指纹一天又一天的挨到世界末日。你能想象比这还要令人崩溃的事吗?这一切证明人是完全封闭的,眼睛看到的无法融入身体,耳朵听到的终究只是一些耳膜自己也会发出的颤动-----------也许真正值得一听的只有耳鸣---------------,食物从一条曲里拐弯的管道中穿行而过,又从另一个出口掉出来,它们永远无法进入身体成为它的一部分,甚至就连肌肉、血液、骨骼,你了解它们吗?你知道谁派它们来的?你知道它们和你在一起的真正目的吗?你的头脑只能感受到它们的变化带来的痛苦和恐惧,甚至带给你这些感受的脑浆--------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且选择了认同这些字在人的世界里所共同指代的内容?我们生下来,只是屈从于它,就连我的神也不是完美的,它创造了如此丰富的世界却不敢把这些答案放在我心里,也许是因为我有罪吧,我想这个罪的真相是:我知道我只能这样活着,却还要一直这样活下去。

 

我想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疯了是对的,因为在这个冰凉的秋夜,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半夜里醒来,原本以为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但我起身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对面的床沿坐着。

2007-10-8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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